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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很有阅历的吧？”我对那个老人很好奇。天开始晚了，暮色在田野浮起，周围原来清晰的景物因为朦胧变得温柔。这是个山谷，四周的大山不高但也有险峻的山意，山里面不大的一个平原阡陌纵横，竹林茂密。我们在其中一座山下。老人穿了件老式的背心，右手从手腕处被砍断，手臂上还有很多旧伤痕，交错着，很吓人，但也有一种袭面而来的迫人气息。他的胡须已经白了，五官还是坚忍硬朗的很。 他笑了笑。没说话，掏出了一个黑红的树根做的烟斗。那烟杆上泛着黝黑的光泽，看来就是个年代很久的古物。他燃了一袋烟，很香的味道。 “莫河烟丝吗？”我闻出来了。 “恩？你也知道？”他看看我，摇摇头。 “人老了，阅历自然要有点的。你想知道些什么吗？看你好象是外地的，来旅游吗？” “不是旅游。”我往后面的树上一靠，叉起双腿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看着渐渐显现的星星。 “我是出来找件东西的。” 我不想继续说下去。看看星星，不知是时间长了，还是这里太安静了，眼泪忽然要往外涌，我使劲控制住。 在陌生人面前哭很没意思的。 老人看着我，没说什么，又转过头去“吧嗒吧嗒”的抽着自己心爱的烟。 田野里开始响起音乐般的呼唤，该到了晚饭的时间了吧。 “跟我去家里吃个饭，晚上你要不嫌弃的话，就住我那，我们爷俩唠唠嗑吧。”老人爽朗的对我笑着说。那笑容跟星光一样璀璨和亲切，我茫然的站起来，象顽皮却听话的小孩子一样跟着他。 身后的田野开始响起了蛙鸣天籁。 晚饭很简单。 一碟萝卜干，切得很细，点了一点香油。 一碗炒腊肉。看起来是临时加给我的菜。或者是他们过年吃的菜。 还有一碗烫青菜。菜很嫩，很新鲜。 但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简单。那应该是他们习惯的生活。只要刚好就行了。 没有红酒，果汁。但是我吃了三碗米饭。从来没这样舒服的吃过。 老人的老伴几乎不说什么话，偶而抬起头，露着满是皱纹的笑容给我。比菜还香。 他家里就他们俩。 饭后，在他家院子里的两把竹子躺椅上，我和老人躺着，他泡了一壶不知什么茶，很清香。躺椅应该是他们俩各自用的。我想象着，在山里这样安静和晴朗的晚上，两个老人躺在竹躺椅上，一句话不说，就是看着月亮和星星。晚了，就进去安歇。 日子平淡。又实在。 “年轻时，我当过兵。是个逃兵。”他的第一句话忽然在静静的院子和竹林的翻动里幽幽响起。象一把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大提琴的低诉。 “逃兵？”我还是吓了一跳。 “是啊。当时被抓壮丁逼着到了前线。心里当然很不情愿，但是不去就是死。去了也许有条活路吧。”身边又冒起了明灭的烟袋的微弱的光。红红的，有些温暖的感觉。 “打仗嘛，就是死和生的事。刚才还和你笑和你吵和你说话的兄弟，一转眼，就死了。怎么叫也醒不来了。或许他的血和脑汁还溅在你的衣服你的皮肉上，擦也擦不掉。当官的还躲在后面用枪逼着你上去，自己却跑到掩体里抽大烟。对面的部队里却始终扬着青春的很鲜活的喊叫声！自己就想，还是要跑。趁着当官的没注意，就跑了。开始自己对做一个逃兵还很愧疚，离战场越远，心里越塌实，也就越坚定自己逃跑的决心，我还是想回老家去。就这样，我躲躲藏藏的就到了这里。当时已经饿了几天了，吃的都是野菜，我看见这里有个小院子，就想过来找点吃的。” 我端起竹碗喝了一口茶，一股滋润的自然味道直滑下腹间。身后，一支苍老的手握着竹筒茶壶悄悄的又帮我倒满。一回头，还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对我露着朴实的笑容。 那是忘机的笑。 “我在院子外看见里面没人，窗台上晒着咸菜和煎饼。我刚跳进来，还没吃上几口，屋子里面就跑出来个大姑娘，我一看，那么漂亮的姑娘呢！就是她啦。”他也没回头，直接就往后面拍拍，后面的那苍老的手也默契的伸过来和他握着，握着他已经没有手的手腕。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。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。 来了一阵很淡的风。甜甜的似乎是庄稼的味道。 “她看看我的破烂的军服，显然认识这军服。她没说什么，又进了屋子，从里面端了一碗稀饭给我。我很感激的看看她，抓紧几口就喝了下去。这时，门外忽然跳进来一个当兵的，一看那人就知道，他跟我一样，也是个逃兵。他大概也是饿极了，看见我刚喝光的碗，眼睛都绿了，一伸手就掏出一把军刺指着我们俩，说，赶紧给他盛一碗来！不然他就要杀死我们俩！” 我有点紧张，虽然知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，而且他们肯定没事了。但是我还是紧张。 “她就进去又盛了一碗稀饭。其实，也就是一点野菜和玉米。那人一边盯着我们俩，一支手还拿着刀指着我们俩，一边用另一支手端着碗就喝光了。他喝完了稀饭又要她做饭。后来好不容易吃饱了，他就起了坏心。他要拿绳子先绑起我，我一想，这个人太损了！人家给了他饭吃就跟救命恩人一样，怎么能再糟蹋人家呢？我就跳起来冲上去跟他拼命。被他砍了好多刀，终于还是被他打倒在地上，他骑在我身上就要刺死我！刀子刚要往下落，我就听见一声枪响，他很不相信的看着自己胸前枪口里冒出的血倒在我的身上。原来是这里的游击队来了。我被救了，也被抓起来了。” 游击队哦！我下意识的觉得很安心。 看过的电影里，游击队队员都跟大侠一样劫富济贫，机智勇敢的。 “在院子里，游击队绑起了我。他们大概没时间审问了，几个人商量着要把我就地枪毙。她忽然冲过去跪在那几个人的面前，哭着说，刚才是我救了她。她一边哭还一边拼命的磕头！头在地上都磕破了，血都出来，我告诉他们我家是穷苦人，我是个逃兵。那几个游击队最后还是放了我，他们给我大概的讲了些形势，意思是要我死了再回去找部队的念头，最后，我总算是活了下来。” “后来，我们就结婚了。那时，村里没几户人家了，也没个登记手续什么的，就在一起过了。到后来，村子的人越来越多了，虽然很多人知道我过去做过逃兵，但是对我们还算不错。文革的时候，当年的游击队员里有个后代知道我的事，就撺掇了一些年轻人来抓我去游街。我天天被抓出去游街，天天被人打耳光，‘坐飞机’，还要剃着‘阴阳头’，号召大家来吐你的口水！那比当年在战场上打那个仗还让人绝望啊！有一天，有个无赖趁我不在，跳进来要欺负她，她拼命的跟对方撕扯着，衣服都破了。刚好我在外面晕倒了，有人拿水泼醒了我，那天游街就暂时停止了，他们也怕死了人不好交代，毕竟还是山里人。我一回家就看到那个情形，我喊了一声就冲过去跟那无赖打，我刚醒过来，哪有体力打得过那家伙，没几下就被他摁在地上，他用我家的菜刀把我的手砍了下来。然后他也吓跑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无赖跑了以后，她知道反正也叫不到人帮忙的，就哭着扎紧了我的手腕，硬把我背到山下的卫生所里。命是保住了，手，是没了。” 我“呼！”的一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，胸怀跌宕冲击直要喷薄而出！那婆婆赶紧过来把躺椅扶好，又把竹碗递给我，轻声的说：“莫急莫急！讲讲老事打发打发日子呗，莫往心里去。躺下躺下，哎，躺着听不累。” 我的火气转眼就散了，我很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，又躺下了。 我也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，却经常在一些事情上控制不住自己。 “文革后，那个无赖做了村长，一做就是十年多。我们没少受他欺负。有几次我们被逼得都跑到山里去了，跟野人一样的活着。好多时候饿的不行了，就偷偷到山下找点吃的。被人抓到了，都骂我们是野人，打啊！那是往死里的打。但是我们总想着，日子还得过下去啊，忍一忍，总能忍过去的。于是，我们又跑，又回来，打了又跑。到最后，村里到底还有有几个好心的人，都偷偷拿食物放在我们藏着的山下，等我们自己去拿。我们吃着人家送的粮食互相还鼓励着，一定要忍下去！那一忍，还真忍过去了。那个无赖村长后来得病死了，我们不是还活着，赖巴巴的活着。好歹也是活着。村子里最终还是让我们回来住了。还是她以前的老院子哩！哎，我们再走进她家的老院子的时候，就跟又过了几个世纪一样，在山里那几年那么苦也没哭过一次，到家了到家了，反倒哭得跟个孩子一样。”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，一口沉沉闷闷的气。 我说不出什么话。什么话都是无力的。 “前几年，她还病过一次，医生都说不行了，叫我准备后事吧。我把她背回来。我想，我们都受了那么多的苦了，老天爷肯定不会那么快叫我们分开的。我跟她说，我们俩要死的话一定要一起死，谁也不能死在谁的前面，要么，我就自杀，和她死一块！要么，她就得活下去，等哪天我们都不行了再一起死。她含着泪水点了点头。我就天天到山上找草药，找那些野菜来煮给她吃。想不到，最后还是野菜救了她一命，她终于开始恢复了，到底，还是没死成哩！呵呵。” 我擦了擦泪水，又擦了擦，还是有泪水，索性不管它了。 在这两位老人面前流点泪水怕什么呢？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，竹林被吹的“呼啦呼啦”的。我觉得那声音特别的温柔。 我感觉身边的两位老人抱在了一起。慢慢的抱在一起，又紧紧的。 他们不知道，外面的世界里，两个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抱在一起是需要冲破什么约束和规范的。而且是在一个外来的陌生人面前。 他们自然的表露着自己的感情。跟这山这竹林这风一样自然。 我们生下来时是自然的，但是我们很快又开始去追求不自然的东西，到了我们发现不对不舒服的时候，又返回头再去追求自然，那时，已经很难了，有人终其一生也追求不到，于是把那种追求当做只有大师级别的人物才能达到的境界。 而大师也只能告诉他们，你们要先倒空了才能去装满。 其实，在这两位老人的一生里，没想过追求什么，得到什么。 有些人似乎一生下来装着的就在那里，以后也没想过要倒掉，也没想过要装满。 就跟刚吃过的晚饭一样，刚刚好，就行了。 他们就是活着而已。 只是活着。 “你还要去找你的东西吗？”那两位老人在我身后看着我。我看着阳光下安静的田野，恍然觉得天地很大，到处都是原野。这样的田野很多吧，这样的老人也很多吧，还有那些平淡无奇却真实存在的故事。 半天，我回头给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。哎，我觉得我的笑容也跟那田野一样。 “是，我还是要去找。找，是一件快乐的事。” 那两位老人笑了。 我一时觉得身前身后都是阳光。 (编者按：感动得让人心痛！看似平淡，却耐人寻味。） (责任编辑：世外梅园文学网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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